11月13日，范敬宜走了。这位《人民日报》前总编辑曾经说，来生还要做记者。而在1979年，作为普通记者的范敬宜因何掀起风波、引起轰动？
又闯祸了？
在听完县委宣传部同志的报信后，范敬宜心里“咯噔”一下，“难道又闯祸了”？
这是在1979年5月16日。听到消息时，这位4年后升任《辽宁日报》副总编辑的普通记者，正在辽宁省喀喇沁左翼蒙古族自治县农村采访。又10年后，他升任《人民日报》总编辑，继而成为全国人大教科文卫委员会副主任，之后以古稀之躯，执教清华，成为全国新闻院系年纪最大、级别最高的院长。
但在当时，对于这位年轻的宣传干部带来的消息，究竟如何判断好坏，范敬宜的确是犯了难。就在3天前，由他撰写的文章《莫把开头当“过头”》发在了《辽宁日报》头版。而宣传干部正是为此事而来，因为这事似乎“闹大”了：稿子在5月16日，已经由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广播、《人民日报》加很长的编者按在一版头条全文转载，之后新华社还准备播发通稿……
范敬宜的犯愁，是因为尽管此时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已经开过，但对于形势，其实还不太容易做出判断。特别是到了1979年的三四月间，“社会上出现一股冷风”：到处传言“三中全会的政策过头了”、“现在农村中资本主义泛滥了”、“辛辛苦苦二十年一夜退到解放前”……
而这些对于一年前才有机会重回记者岗位的范敬宜来说，更是需要战战兢兢应对：1951年于上海圣约翰大学中文系毕业后的他，本应该在报社工作近30年，却因为6年后因言获罪，自此新闻工作被迫中断20年，到1979年他重回记者岗位时，已经48岁；即便是得以重返，也因“右派改正”工作尚未开始，“摘帽右派”的身份犹未解除，范敬宜工作证上“职务”一栏，填的既不是记者，也不是编辑，而是含意不明的“干部”二字，这意味着他暂时只能在农村部做些一般性编辑工作。
可正是这个原本该比寻常人更要“本本分分”的普通记者，在1979年时，大胆地在全国人民面前率先捅开“路线问题”再次大讨论的马蜂窝。
范敬宜回忆，这要“归功于”他20年的“右派”生活。正是这20年，让他认识到，苦难是一种不幸，但是苦难也有其两面性，会有一些“偏得”，有你正常情况下得不到的东西。
也正是这些“偏得”，加上实地采访，成就了1979年的三四月间“倒春寒”情形下，首开言论批判倒退路线的稿件《莫把开头当“过头”》，以及始终站在新闻前线的范敬宜。
其实事后也有很多人问他，在当时怎么会如此大胆？范敬宜说：“就只有两句话，一个叫‘有恃无恐’；一个叫‘无知无畏’。所谓‘有恃无恐’，是我自己知道，这是在真正反映广大人民群众的心声，而不是在杜撰；‘无知无畏’，是我当时并不了解上层有这么复杂的斗争……”
在若干年后的一篇回忆录里，范敬宜谈及，当时，我们“处江湖之远”，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“倒春寒”，更不知道上层有什么“两个凡是”，只是感到困惑：既然三中全会的路线、政策深得民心，为什么反对的声音如此强劲？如果三中全会的路线、政策真是“过了头”，报纸今后如何继续宣传三中全会精神？
“要是知道背景那么错综复杂，说不定我就没有写这篇文章的胆量了。”范敬宜说。
起风波
对时局尚摸不清头脑的范敬宜，赶紧搭了一辆卡车，随着宣传干部一起赶回县里。事后看来，他的确是对当时背景的错综复杂研究不够。
《辽宁日报》刊发《莫把开头当“过头”》一文的时间，正是辽宁省省委三级干部会议召开的时间，不少干部看完范敬宜的文章后，议论纷纷。
批评声并不少。根据一些回忆录记载，当时有的干部说，这个记者（指范敬宜）纯粹是胡说八道，歪曲事实；有的说，如果现在还不算过头，怎样才算过头；有的干部甚至说，看来范敬宜这个“右派”还没有当够。
根据《南方周末》报道，范敬宜与“右派”结缘，是因为1957年在《东北日报》（今《辽宁日报》前身）上刊发杂文两篇。事发后，范敬宜就被送到农村劳改。
1966年，“文革”开始后，范敬宜又被批斗了两年多。后来，全家下放到了辽西最贫困的农村。
而在1979年，停留在少数保守官员脑海里的思想，与之前其实并无两样。
好在时任中共辽宁省委第一书记任仲夷旗帜鲜明地支持范敬宜。在一次大会上，任仲夷公开表态：我赞成范敬宜的观点，而且认为标题应该加上一句——莫把支流当主流！
《人民日报》的及时转载也给文章锦上添花。在当期《人民日报》特意为文章撰写的编者按里提及：还有一些领导同志，对三中全会确定的方针、政策，本来持怀疑态度，甚至有抵触情绪，自己又不深入调查，看看群众和基层干部在想些什么，实际情况是怎样，一听到有人叫“过头了”，自己也跟着叫起来；或者是把工作中出现的一些属于支流的问题当做主流。这说明一些同志的思想仍然处于僵化或半僵化状态。要改变这种状况，最好是这些同志自己到基层走一走，听一听群众和干部的呼声。
这样一来，事态总算没有再扩大，非议也很快得到平息。范敬宜回忆，当时那些拥护三中全会方针、政策的人，普遍感到扬眉吐气，更加理直气壮；许多地方拿着这篇文章去做广大干部、群众的思想工作，说服大家要用正确的观点来认识当时的形势和问题，起到了解放思想、拨乱反正的作用。
轰动
范敬宜一直说，他是在“不经意”间写了这么个稿子。在当时的日记里，他回忆，5月13日，《莫把开头当“过头”》在今天一版头条发表了，没想到会发得这么显著，原来只想发个二版就可以了，后来值班的编委说这个问题很重要，考虑是不是可以发一版，报社的领导就同意了。
他也以为此事会就此不了了之。“我没有把它当成什么，文章发表的当天早上，我报纸还没有来得及看，就下乡了。我万万没有想到，5月16日的《人民日报》以罕见的版面刊登了出来。”
《人民日报》转载时，还做了不少加工，肩题改为，《辽宁日报》记者评述尊重生产的自主权政策现状时指出，分清主流与支流 莫把“开头”当“过头”。并且加了一个副题：各级领导干部要解放思想，保证生产形式自主权的关键，要坚定不移地落实党的方针政策。
极为难得的是，在编者按里，《人民日报》指名道姓表扬了范敬宜，指出“作为新闻工作者，要像《辽宁日报》记者范敬宜同志那样，多搞一点扎扎实实的调查，用事实回答那些对三中全会精神怀疑、抵触的同志。”
但对此，当时尚在农村采访的范敬宜并不知情。5月16日下午，当县委宣传部派人来接范敬宜时，范敬宜尽管大概知道是因为文章的事，却并不知道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。
“我一想没有好事，肯定是批判我、反驳我，不然不会有这么大的动静。因为当时环境很复杂，可以说非常复杂，这是全国性的‘倒春寒’，而我这篇文章，本身又跟那时那种论调恰恰相反。我想，这回够呛了，这回祸事闯大了！”范敬宜说。
赶到沈阳是5月17日早晨，范敬宜回忆，走进报社编辑部时，同志们纷纷向他祝贺。《辽宁日报》副总编辑郑直告诉他：“任仲夷同志5月15日下午亲自到报社来，想见见写这篇文章的记者，可惜你不在，明天下午编辑部要开大会，请你介绍采访经过和体会。”
郑直把范敬宜带进会议室，墙上已经挂了一条大红横幅：向范敬宜同志学习！
范敬宜急忙去找当时的总编辑赵阜，惶惑地问：“你们这样做，不会犯路线错误吗？”这事后来传为笑柄。
为新闻而生
范敬宜（1931—2010），江苏省苏州市人。1951年开始从事新闻工作，历任《东北日报》（后改名《辽宁日报》）和《辽宁日报》编辑、农村部副主任、主任、编委等职务。1983年调任《辽宁日报》副总编辑。1984年调中华人民共和国文化部任外文局局长。1986年任《经济日报》总编辑。1993年任《人民日报》总编辑。1998年起任第九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委员、人大教科文卫委员会副主任委员。2002年4月被清华大学聘为教授、新闻与传播学院院长。兼任中国新闻摄影学会会长、中国新闻文化促进会会长、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和武汉大学新闻学院兼职教授、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新闻系博士生导师。
（人民网2013年6月13日）
